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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块槌布石

未知 2019-04-26 09:07

董华

一块槌布石,沉甸甸搁心里多年。

奶奶先于爷爷去世,我不认为二老去了“天国”,我只认他们从我身边远去。

于今,连缀起念想的物件,惟有奶奶使用过的槌布石了。

槌布石青白色,坚硬,正方形,厚约半拃,边长一尺余。平顶中间微微凸起,底部略凹,底下有矮矮四足。

这种石材,我村没有,它应该来自五十里以外。是爷爷当年赶牲口驮灰驮煤捎回家的?还是旁人相送?说不清。

乡下,农家离不开的物什。

旧社会,农人活茬苦,灰土渗进了布丝,光靠手洗,是洗不净的,必须用棒槌在槌布石上敲打,方可将污渍挤出去。其外,手工做鞋帮、鞋底,针脚密,梆梆硬,若将它弄“伏实”、柔软一些,也离不得在槌布石上槌。

普天下皆用的物件,我猜测发明、使用历史应该是漫长的。不能说它生于石器时代,因为燧人氏、有巢氏以树叶兽皮为衣,根本不用洗涤,只有进入农耕社会,有了丝帛,有了布匹,方得以用之。西施浣纱,只于越河中漂洗吗,在槌布石上敲一敲,也说不定。

奶奶当年如何使用,我似乎未见。母亲长我两轮,奶奶长母亲两轮,同为属“兔”。我出世时,想必槌布石已移交吾母之手。我就曾见,当院儿母亲坐板凳儿,挽着袖子,从洗衣盆中捞出旧衣,扬起棒槌,一下下槌打。难洗的衣服,冒了汗,她不时把垂下的发绺儿撩上去。

于槌布石旁,奶奶还有“早起三光,晚起三慌”教诲。

长大啦,我们结婚了,将母亲从槌布石边解脱出来,再不用为我们洗衣裳了。

发生椎心泣血之恸,是我看到了槌布石最终用场:奶奶去世,家里穷,连一块蒙脸布也买不起。给奶奶蒙面,爷爷用高丽纸衔接。这纸有韧性,爷爷用小锤儿在槌布石上沿连接的纸边儿一下下击打,砸出了一个一个坑儿,纸就粘上了。我爷爷是非常刚强的人,有时对奶奶也无好言语,可那一刻,他竟那么地专注、耐心。

三年之后,爷爷也去了。槌布石于我们家无有用途,搬离老家,将它遗弃在了庄户老宅。后来,老宅住了房客,有人用它当垫儿劈木柴,磕下去一个角。

重修老宅,盖新房了,槌布石重新被家人发现。三弟媳说:多碍事,把它扔了吧。我不允,将之搬到了一边。妻子向弟媳解谜——此为奶奶旧物。弟媳们闻听,一阵咯咯笑,眼光投向我,不无奚落地说:瞧咱二哥呀!

房子建妥了,我将槌布石放置更安全角落,挨着豆角架,挨着倭瓜秧儿。让有生命的农家瓜菜陪伴,想必是奶奶认可的地方。

闲下,不时看一眼,槌布石虽然蒙上了灰尘,但它温润还在。四个角磨秃了,那是岁月着痕,是由山乡走来的奶奶,一心一意抚摁而成。奶奶天性乐观,于其上似乎看到了奶奶弯起嘴角的笑纹。只那个断角儿,让我心痛,由之也想到奶奶一生辛苦劳碌,没过一天像今天的舒心日子,太对不起她啦。

世事变迁,听说我们这个八百年的京西古镇也要搬迁了。为了评估多作价钱,多得补偿,乡亲们正起劲盖新房。为此,我很惆怅。有朝一日老家真要迁移,这块槌布石归于何地?跟着上楼吗?我尚在世,槌布石即难保安全,我的同代人视其为“废物”,下一代人会像我一样看得金贵吗?

我不能定。

槌布石命运以及在它上面生发的故事,怕真的要终结了。